2003年8月27日 星期三

組織時代的終結

互聯網上的公民社會,確實帶來了政治學上的一場變革。 Flash Mob用的技術,都是現存的舊技術,但由舊技術所衍生的應用,已經帶來了很多的變數。未來到底會如何?會有什麼新政治現象出現,這已成研究社會科學的人的一個重大挑戰,這也是筆者認為 E- politics 有趣的地方。

今年的夏天,對網絡政治學來說是一個重要的里程碑,因為今年出現了兩個在互聯網出現之前不可能出現的事。在今年五月, Flash Mob(「快閃黨」)在紐約誕生,之後西方多個國家,以至新加坡都出現 Flash Mob這一種近乎無特定目標的群眾運動,嚇得很多政治學和社會學研究者目瞪口呆。

而今年七月一日,在香港民主派政黨缺乏動員力量之下,單靠傳媒以及互聯網的相互作用,竟然可以號召五十萬不滿政府的人民上街示威,亦導致政府要推遲《國安條例》草案的二讀,葉劉淑儀和梁錦松亦在七月一日後辭職。

上述兩個現象,用沿用的社會科學理論很難解釋得到。 Flash Mob的出現本身已是有點難以解釋,一群互不相識的人,只是為了玩竟然聚集在一起,這簡直是不可思議。而七一遊行,除了用民心的向背這個含糊得不能再含糊的解釋外,這群人為何會在缺乏組織動員下跑出來反對政府?

還記得筆者在 2000 年4 月在《明報》論壇版寫首篇網絡政治學文章時首段所言,政治上的重要變革與技術上的變革密不可分。技術上的變革之所以帶來了政治上的變革,因為技術變革擊破了以往用以維持原有政治體制的元素。如火藥令歐洲的城堡無用武之地,令封建制度崩潰,民族國家取而代之。而要了解這些源於互聯網的新群眾運動,我們要先了解組織的本質,才能了解為何互聯網將組織在政治學上的地位終結了。

組織的本質

以往,要顛覆一個政權,以至團結集體力量去改變政府的政策,組織扮演著一個重要的角色,因為組織扮演著傳遞資訊、凝聚政見相同的人的力量以及保護顛覆者不受當權者所拘捕的角色。

而以往需要組織,因為資訊傳遞並不容易。在國民政府時期,居於廣州的共產黨員甲,與居於北京的共產黨員乙要相互通訊不容易,而反對國民黨的人,亦不容易知道哪裏有同道中人。在資訊傳遞成本高昂下,那必須有一個組織,以有效率的方法去讓共產黨員相互通訊,而組織亦可以聚集一群人的力量,出版大眾傳播刊物,讓同道中人知道哪裏找到共產黨人。

任何顛覆的政見,都不會為當權者所容,所以組織還負起保密通訊,以及保護同道中人的責任。因此革命時期的共產黨,有很多秘密通訊的機制,而共產黨組織軍隊,除了要奪取權力外,還負起保護共產黨人的作用。

亦由於組織在顛覆現有政權所扮演的角色,因而共產黨到今天仍然很在意控制組織的出現。共產黨最不可能開放的就是結社自由,所以法輪功被鎮壓,因為法輪功本身就是一個組織,任何政見有異於中共,不受中共控制的組織的出現,對中共都是一個威脅,也是源於中共對組織這個機制威力的深刻體會。

不過,互聯網的出現,卻取代了以往組織所發揮的功能。像要找同道中人,在互聯網上的各大討論區,已是一個資訊市集,要找到同道中人是易如反掌的一回事。電訊、 ICQ和各類短訊普及下,要相互通訊更是容易得很。

互聯網通訊所具有的匿名性質,已經減低了持異見人士在現實世界上為當權者所打壓、拘捕的機會。而互聯網的通訊量大得可怕,漏網之魚的數量遠遠多於被當權者捕獲的「魚」的數量。加上很多加密科技,已經不是為軍方或情報機構所壟斷,民間所開發的加密通訊科技,如 PGP,已經相當的強勁而不容易為情報機構所破解。只要有一種政見在網上存在,就會很快出現一個社群( Community),這不需要組織的紀律、管理方式等去維持,這使「現代」組織步向終結。

Flash Mob與七一遊行

Flash Mob正正反映了組織的終結。在網上有一群「無聊」的人,將某種「無聊」的想法,如聚集一群人在玩具反斗城對恐龍膜拜等在網上提出,然後經討論區、電郵、 ICQ、 MSN、 SMS等廣為傳播,找到同道中人。同道中人以匿名身分取得聯絡方法後,再行約定行動的內容,之後便出現百多人「無聊」的反轉玩具反斗城。這一連串行動的關鍵,在於資訊的傳達。很可能一萬個收到 Flash Mob行動號召的人,只有幾百人會確實履行承諾參與行動。但這樣大的量,已經夠嚇得眾人目瞪口呆。日後任何群眾運動,只要有一群人抱持某一種思想便可以忽然出現,當權者根本不知發生了什麼事。

中聯辦在檢討七一遊行時,認為他們對民意掌握不足,才沒有做好支持二十三條的游說工作。中聯辦偏聽固然掌握不了民意,但事實上,除了那些在長時間上網的人,誰都不能準確地掌握民意。籌辦七一遊行的民間人權陣線不斷地估錯數,就是因為他們不知道在互聯網上有無數的網絡,他們把反對 23 條的資訊,反對董建華的資訊四處傳播。傳播的效果固然難以掌握,那些人收到資訊後確實參與遊行,也是很難掌握。中聯辦就算知道網上的民情,如何做宣傳也無從談起。任何傳統的組織工作,無論如何都注定失敗。就算是民間人權陣線,這是所扮演的角色都只是法律上代人民承受實質法律後果的「代理人」,以及做了 Flash Mob發起人的角色,把一個「意念」公布天下,就是那樣多了。

民眾運動突然發生

對於當權者而言,互聯網上的「快速動員」機制的成熟,是一個長年累月的威脅。因為 Flash Mob動員技術日漸成熟後,由一個民眾運動的意念公布天下,到民眾上街進行行動,可能需要的是數天,或只是十數小時的時間。可能等到數以萬計的民眾在街頭聚集,政府才恍然大悟發生了什麼事。

以往一個「意念」由政治哲學家提出,直到以民眾運動形式實行,可能需要十數年,甚至百年的時間。像共產主義,由德國哲學家馬克思出版《資本論》,到俄國人列寧推翻俄國政府,要的是一代人的時間。但 Flash Mob式政治運動,由出現到實行,要的卻只是數天。只要出現民眾喜歡,民眾運動可以隨時隨地出現。

亦由於民眾運動隨時發生,如果 Flash Mob在中國開花結果,民主運動的支持者可能在解放軍未入城前已經包圍中南海,軍車在北京城外受民眾包圍動彈不得,甚至有解放軍倒戈也不知發生什麼事。現有《公安條例》要求舉行集會前要作七天通知,在互聯網時代亦變得不切實際,彭定康時代的廿四小時通知,都變得不切實際。因為互聯網上要發動示威,十數小時便可以了事。

政治學的觀察者,以至政府官員沒有可能追得上互聯網的速度和脈搏。在互聯網普及的地區,革命可以隨時發生,組織的崩潰會帶來政治上的骨牌效應。亦由於互聯網本身已經極具動員能力,政黨或很多傳統民間組織的存在意義亦會被挑戰,被質疑,由新類型的政治社群所取代。由於政治社群紀律薄弱、匿名性高,而且會員流動性強,日後要將人們的政見分類愈來愈困難,左右的分野不能反映人在政見上潛在的多元性。

互聯網上的公民社會,確實帶來了政治學上的一場變革。 Flash Mob用的技術,都是現存的舊技術,但由舊技術所衍生的應用,已經帶來了很多的變數。未來到底會如何?會有什麼新政治現象出現,這已成研究社會科學的人的一個重大挑戰,這也是筆者認為 E- p olitics有趣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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